十年,创意产业是国际社会产业研究、经济政策研究的重点课题。研究人员对这个新兴的课题有不同的意见。乐观派认为,创意产业是传统经济结构转向知识型经济而兴起的朝阳产业,它创造文化价值,拉动经济高速增长,是创造就业和财富的最佳工具;另一方面,也有意见认为,不少国家大力吹嘘创意产业的成效,把它变成了一股水分多但知识含量不高的“泡沬”,结果只会令国家的产业政策走入误区。
本文尝试总结英国和我国香港创意产业的发展经验,检视两地创意产业政策的源起,并提出重新研究创意产业的必要性,目的是要丰富它的理论内涵,使之真正成为推动产业发展的工具。
英国创意产业的政治经济学
创意产业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澳大利亚和英国提出的概念。90年代,澳大利亚政府开始对创意经济进行研究,意图为该国经济发展寻找新的出路。不过,把“创意经济”这一想法提升到公共政策层面并加以推广,却是英国工党的功劳。
英国在1998年和2001年分别发表了两份创意产业报告书,依托创意经济的背景,提出创意产业作为“经济实体”及“政策工具”的想法。以往学界讨论文化和经济两者的关系时,一般会套用“文化工业”的分析方法,但工党则推陈出新,在1997年发表了一份策略报告,期望以革新文化政策、推动创意经济为该党选举工程的组成部分。故创意产业之于工党有双重意义:一是以推动创意产业为号召,显示工党的文化政策有更鲜明的定位和革新的内容;二是创意产业这个新名词很有吸引力,十分配合工党要洗刷抱残守缺的传统英国形象,更有可能吸引年轻一代选民支持工党。
从舆论效果而言,工党的策略十分奏效,它成功地把“创意产业”打造成英国的品牌。1997至1998年度,英国创意产业的产值高达1125亿英镑,增长率约16%,较之同期整体经济的增长率6%,创意产业的财富效应不言而喻。同时,英国着力输出创意产业这个概念,把它打造成一种新的、发展潜力巨大的产业群,并成功吸引了世界其他国家以及国际舆论的注意。近年,不少国家或地区如澳大利亚、新西兰、新加坡、马来西亚以及我国香港、澳门和台湾纷纷仿效,研究和推动自身创意产业的发展和政策。虽然他们提出的创意产业名目各有不同,但所指的产业群都有共通的特点,即认为创意产业是把文化内涵、创作意念转化为商业服务、工业产品的朝阳产业,而且它的经济效益大、增长率高,是创造更多就业机会和增加国民财富的经济活动。
不过,细心考察英国的经验,创意产业是否就是推动经济发展的引擎,仍有待商榷。1997年至2002年间,英国创意产业的平均增长虽达6%,但它历年的实际产值并没有显著的增幅,年度增长率近两年也只有轻微的增长。
毫无疑问,英国成功塑造了创意产业的议题,也把这个品牌提升至极高的层次,英国执政党也已把创意产业视作自身的施政纲领,并以此彰显工党在经济政策方面的功绩。但正因为创意产业的提出,是政治功能导向多于产业政策规划,故一些基本问题反而没有得到周详的考虑。这些问题包括:首先,各项产业有没有优先发展的重点或优先次序?其次,产业的现状和结构能否预示它的比较优势或缺点?此外,政府扮演的角色是什么?哪些是政府应该做或不应该做的?还有,政府有没有必要制定推动创意产业的预算?资源准备应投放到什么样的政策配套中?英国还来不及勾画这些细致的政策方向,创意产业这个概念已广泛为媒体接受,而影响所及更造就了一股创意产业热潮。
2002年之后,英国政府的政策视点开始聚焦到“保护知识产权”“完善融资渠道”“加强出口”及“培育和开发创意”等课题上。最近一段时间以来,英国政府的创意产业政策继续求变,最明显的方向是往“分权”和“区域模式”发展,鼓励各地区发展自身的创意产业策略,并通过区域发展组织、商会、行业组织来引导产业的发展。
香港创意产业也是步履蹒跚
上世纪90年代末,创意产业的发展开始引起香港社会的关注。当时,香港遭受金融风暴的打击,经济滑坡,特区的产业结构过分狭窄、结构性失业等问题全都暴露出来,特区政府急于寻找本身的经济出路。英国工党成功推动创意产业的模式,正好成为特区政府的仿效对象。2001年和2003年特区政府行政首脑的《施政报告》先后强调创意产业的重要性,指出“创意产业是知识经济体系中的重要环节”,预示创意产业开始成为港府未来的重点政策议题之一。
2003年,特区政府还发表了一份研究报告,指出2001年创意产业为本地经济带来了461亿港元,占本地整个生产总值的3.8%;1996年至2001年间,创意产业出现了0.7%的负增长,同期本地生产总值平均年度增长则维持在1%左右,但报告乐观估计当整体经济有所改善,创意产业会迅速反弹。但检视近10年的数据,香港创意产业的表现,与英国的情况相似,也呈现出增长放缓的状况,甚至有些发展停滞,产业整体产值呈负增长。
有意见认为,创意产业是创造就业的灵药,但香港创意产业创造职位的能力事实上并不显著。香港创意产业包括11个门类,1995年雇用了约15.6万人,到2004年也只是轻微增至16.3万,在此期间的平均年增长率只有0.5%。若考虑到统计标准的更改,把互联网、其他网络服务业以及游戏机中心等产业的就业人数撇除,香港创意产业的就业人数其实是减少了,1995年至2004年间就业人口的平均年增长率实际上有1.9%的负增长。
重新思考创意产业
英国和我国香港创意产业的案例揭示出,把创意产业理解为评估经济转型的量标,并视之为“未来产业”的发展模式,从理论层面而言存在不少盲点。此外,从产业政策的角度而言,单方面强调创意产业发展潜力无限,并有高速拉动国民经济增长的效益,这种想法也过分简单,忽视了创意产业内部不同门类的行业,事实上需要更专精和细致的产业政策,才能配合产业的成长。
从宏观的角度看,每一个行业要在市场竞争的环境下生存,都需要讲求创意;制造业若缺乏创意、创新的能力,它的产品将被更优质的产品淘汰;营销行业若不讲求服务的创新,设计新颖而奏效的销售方式,也将难以在竞争激烈的市场环境下争取客户。因此,经济领域里的每一个部门都需要创意和创新能力。公共政策制定者若要总体把握经济结构的转变,理解创意、创新力量在经济体系的重要性,那么目前创意产业按不同门类而计算行业产值,从而评估它们对国民经济总值(GDP)的贡献的这种方法事实上并不准确。
要评估创意对经济活动的作用,我们需要建立新的分析工具,衡量创新资源的投入(如科研资源的投入、专利及版权的创造)、智力资本的投入(如教育水平、企业内部人力资源的持续进修等),了解这些无形资产如何提升国民经济的技术和创新含量,以及它们对创作、生产、分配和营销过程所起的作用。目前国际社会和学界对这方面的研究还刚起步,研究成果不够成熟,但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(OECD)近年来致力于知识型经济的构造,以及欧美国家对创新体系的研究,可望为评估创意经济和创意对经济活动的作用,提供更丰富的参考数据。
此外,创意产业并不是同质的产业群,它的内部有不同的产业组合,因此需要按行业门类制定的产业政策配合它们的发展。以香港创意产业为例,香港的电影业是华语电影的重要供应者,香港电影要开拓国内、欧美市场,以至东南亚市场,或巩固本身在华语电影圈中的影响力,需要进一步提高香港电影的文化含量和视觉艺术的水平,也需要强有力的海外拓展机构协助业界把电影作品推向市场。但不同的产业需要不同的政策协调和配合,适合电影业的政策,不一定适用于设计业,后者的产业政策,应把关注点放到设计人才的培养、促进海外交流,以及促进设计业与国内产品制造业的协作等方面。
总而言之,要完善创意产业的政策需要投入更大的研究力量,以丰富它的理论、提升国民对创意产业的了解,另外设计科学的估量标准,推动更多深化研究,探讨不同产业动态结构和区域布局,也是制定产业政策必须准备的工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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